静水流深:石黑贤的“失忆”叙事与记忆的迷宫
在当代文坛,很少有作家能像石黑贤(KazuoIshiguro)那样,以如此克制而又极具穿透力的笔触,捕捉人类情感的微妙之处,并在看似平静的叙事之下,挖掘出情感的巨浪。这位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,以其独特的“失忆”叙事风格,将读者带入一个个充满悬念和哲思的世界。
他的作品并非以情节的跌宕起伏取胜,而是通过一种“言外之意”的艺术,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捕捉那些未被言说、却无比重要的情感和真相。
石黑贤的许多主人公,仿佛都带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和迷茫,他们常常在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中,试图拼凑被遗忘的过去,或是理解当下模糊的现实。这种“失忆”并非简单的生理性遗忘,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,一种对令人痛苦的真相的逃避,抑或是对集体性遗忘的隐喻。
在他的代表作《长日将尽》(TheRemainsoftheDay)中,英国老管家史蒂文斯的人生,便是对一段被压抑情感和错过可能性的追溯。他一生忠诚地服务于一位被他视为“伟大”的雇主,却在退休后,才幡然醒悟自己为了某种虚幻的“尊严”和“职业操守”,牺牲了与一位女管家的可能爱情。
这种回忆的痛苦,与其说是对过去的选择感到后悔,不如说是对“如果”的无尽追问。石黑贤的高明之处在于,他从未直接描绘史蒂文斯内心的澎湃,而是通过他一丝不苟的工作细节、他与年轻女管家珍妮的互动,以及他与父亲的疏离关系,层层递进地展现出一个被压抑、被忽视的深情灵魂。
读者随着他的回忆,仿佛也一同走进了那座宏伟而空寂的庄园,感受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而某些情感却被永远地留在了原地。
《上海妇女》(TheUnconsoled)则将这种“失忆”与“迷宫”的特质推向了极致。小说主人公雷丁是一位著名的钢琴家,来到一个陌生的欧洲城市,准备举行一场重要的音乐会。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、充满奇遇和误解的梦境。他遇到的每一个人,似乎都与他有着某种联系,却又似乎都在玩弄着他。
时间的流逝变得混乱,人物的身份模糊不清,雷丁的记忆也支离破碎。这种混乱的体验,与其说是外部环境的荒谬,不如说是主人公内心焦虑和身份认同危机的外化。他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,却发现自己如同一个在雾中行走的旅人,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。石黑贤在这里,用一种近乎超现实的手法,描绘了现代人在信息爆炸、价值观多元化时代可能面临的身份困境和意义危机。
我们或许也在不自觉中,用各种方式“遗忘”或“掩盖”真实的自我,以应对这个复杂而令人不安的世界。
“失忆”在石黑贤的作品中,常常与“身份”紧密相连。当我们忘记了过去,我们还是原来的那个“我”吗?当记忆被扭曲或被剥夺,我们的身份又将何去何从?《克拉拉与太阳》(KlaraandtheSun)中的人工智能“克拉拉”,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,观察着人类的情感和行为。
她试图通过观察人类来学习和理解,但她的理解方式是基于逻辑和数据的,而人类的情感却往往是无法用逻辑解释的。克拉拉对“太阳”的信仰,以及她试图通过“太阳”的力量拯救生病少女乔西的举动,展现了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孩童般的善良和希望。在这个过程中,她也逐渐认识到人类情感的复杂性、人与人之间的疏离,以及“爱”的真正含义。
克拉拉的“视角”,让我们得以从一个非人的角度审视人类,反思我们在自我认知和情感表达上的盲点。她的“失忆”并非忘记,而是对数据的筛选和对情感的简化,而这种简化,恰恰暴露了人类自身理解上的局限。
石黑贤的叙事,总是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平静,但这种平静之下,却涌动着巨大的情感张力。他善于运用第一人称叙事,让读者仿佛亲身经历主人公的内心世界,却又总是保留着一丝距离,让读者在理解主人公的也能保持独立思考的空间。他不是一个直接的“说教者”,而是一个“引路人”,他为你铺设一条蜿蜒的小径,让你在行走中自行领悟。
这种“留白”和“暗示”,是石黑贤文学魅力的核心,它邀请读者参与到故事的构建中来,让每一个读者都能在同一个故事中,读出属于自己的独特体验和深刻感悟。他的作品,就像是记忆的迷宫,需要我们耐心地探索,才能在层层叠叠的叙事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情感的低语:石黑贤的“非情感化”叙事与人性深度
石黑贤的作品,常常被贴上“非情感化”的标签,这并非指他的作品缺乏情感,而是说他处理情感的方式,与我们通常期待的戏剧化、外放式的表达截然不同。他选择了一种更为内敛、克制的方式,通过人物的言语、行动,甚至沉默,来暗示内心深处的情感波澜。这种“低语”式的叙事,反而更能触及人性的深邃回响,让情感在抵达读者内心时,显得更加真实和动人。
在《别让我走》(NeverLetMeGo)中,石黑贤创造了一个令人心碎的设定:一群在与世隔绝的寄宿学校“海尔山姆”中长大的孩子,他们被告知自己的命运是为了给他人提供器官。这群孩子,露丝、凯西和汤米,从小一起长大,他们纯真、善良,对未来充满憧憬,却又在成长的过程中,逐渐接受了他们注定成为“器官供体”的现实。
小说中,孩子们并没有歇斯底里的抗争,也没有绝望的呐喊,而是以一种近乎平静的态度,去面对他们残酷的命运。他们会为了所谓的“艺术品”能否证明他们的“灵魂”而奔走,他们会为“被挑选”的权利而焦虑,他们会为“模仿”是否能让他们的生命得以延续而纠结。这些看似微小的愿望和纠结,在宏大的绝望面前,反而显得尤为珍贵和令人心痛。
凯西在回忆中的叙述,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,她并非在糖心视频控诉命运的不公,而是在细数与朋友们共度的点点滴滴,那些平凡的瞬间,在生命的尽头,成为了最宝贵的慰藉。这种“非情感化”的叙事,恰恰放大了情感的力度,因为它让读者不得不主动去感受,去体会那些被压抑、被掩盖的悲伤和无奈。
石黑贤对“尊严”的探讨,也常常通过这种“非情感化”的视角展开。在《长日将尽》中,史蒂文斯对“尊严”的执着,成为他压抑个人情感、牺牲个人幸福的理由。他认为管家的尊严在于“不卑不亢”、“忠诚奉献”,这是一种近乎仪式化的自我约束。在与女管家萨莉的互动中,我们分明看到了他压抑的爱意,他小心翼翼的试探,以及在回忆中,那些可以大胆表达情感的时刻,他却选择了沉默。
这种“尊严”的追求,与其说是一种积极的价值观,不如说是一种对内心脆弱的防御。而当他晚年,看着曾经的主人逐渐走向没落,他才开始反思,自己一生的“尊严”是否真的有意义,抑或是他为了维护一种虚假的形象,而错过了生命的真正价值。石黑贤没有直接评判史蒂文斯的对错,而是将选择权交给了读者,让我们去思考,在人生的长跑中,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我们追求的“尊严”。
即使在《掘地者》(TheBuriedGiant)这样带有奇幻色彩的作品中,石黑贤也依然保持着他独特的叙事风格。在这个充满迷雾、巨龙和骑士的古老世界里,人们似乎都患上了一种“遗忘症”,他们忘记了过去的仇恨,忘记了战争的残酷。老夫妇埃德温和莫维恩踏上寻找儿子的旅程,沿途他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,也会逐渐揭开被遗忘的真相。
即使真相被揭开,人们似乎也无力彻底摆脱遗忘的魔力,因为记忆所带来的痛苦,有时比遗忘更加难以承受。石黑贤借此探讨了集体记忆与遗忘的关系,以及在历史的长河中,我们是选择铭记痛苦,还是选择遗忘以求得和平。这种艰难的抉择,被他以一种平静的口吻娓娓道来,反而更能引发读者的深思。
石黑贤的“非情感化”叙事,并非对情感的漠视,而是对情感更深层次的理解。他认为,真正强大的情感,并非外露的宣泄,而是内敛的沉淀。它藏在人物的每一个眼神,每一次停顿,每一句轻描淡写的陈述之中。当主人公在回忆中,用平淡的语言描述着生命中最深刻的遗憾,或是对错过的爱恋轻轻叹息时,这种反差反而会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读者被邀请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,但不是以一个旁观者欣赏戏剧,而是以一个倾听者的姿态,去感受那份低语中的重量。
石黑贤的文学,就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人性的复杂与脆弱,也折射出我们在面对记忆、身份、爱与失去时的困境。他用最温和的笔触,讲述着最深刻的哲学命题,让我们在阅读的过程中,一次又一次地被触动,被唤醒。他的故事,或许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,但它们却能在读者的心中,激荡起久久不能平息的涟漪,让我们在平淡的叙事中,窥见人性的深邃回响,并在字里行间,找到属于自己的共鸣。






